今年,涌入脑机接口领域的资金热度惊人。
仅上半年,中国脑机接口行业就出现了超过60轮融资,总金额突破70亿元人民币。
在这个脑机接口蓬勃发展的年份,“脑机接口之父”米格尔·尼科莱利斯再度造访北京,与铅笔道进行了交流。
“它让患者完成的任务,我的猴子20年前就已经掌握了。”
面对铅笔道,尼科莱利斯毫不掩饰对Neuralink的评价。他认为,尽管这家公司估值高达数百亿美元,但毫无前景可言,只是一家“擅长演示”的企业。
硅谷知名风投a16z曾专门致电,向他询问对Neuralink的看法。得知对方已投入巨额资金后,他直言不讳:“那是你们的钱,你们要烧掉它,烧的又不是我的。”
这位深耕脑机接口数十年的科学家,曾让猴子通过大脑操控机械设备,也曾助力瘫痪患者借助外骨骼重新行走。但他认为,当前脑机接口行业正陷入一场技术竞赛:投资人热衷于芯片、电极和植入手术,却忽视了最关键的商业模式问题——究竟能治疗多少患者,成本有多高,又有谁愿意为此买单?
“脑机接口领域的苹果在哪里?”他反问道。答案是,还没有出现。
他还跨界创作了一本科幻小说《2036:脑网末日》。在这部作品中,金融巨头试图利用由脑机接口技术构成的脑网控制人类思想,却遭遇了一场足以摧毁数字文明的超级太阳风暴。
尼科莱利斯的三本脑机相关著作:《脑机穿越》《脑机革命》《2036:脑网末日》
从Neuralink的商业前景,到脑机接口技术侵入式与非侵入式的路线之争,再到硅谷AI泡沫,尼科莱利斯谈了许多投资人不愿听到的观点。以下是铅笔道与他的独家对话。
为什么看好非侵入式?
铅笔道:目前脑机接口距离实际应用还有多远?
尼科莱利斯: 对于运动行为,我们已经能做得相当好。这一点非常重要。但人们一直说可以解码记忆、上传记忆,这不是真的。我们说的是运动行为,比如活动手、走路,甚至说话也是一种运动行为。对这类行为,我们已经掌握得相当不错了。现在已经有数百种应用正在发生。
铅笔道:指运动方面?
尼科莱利斯: 对。其他事情就不一样了,要复杂得多。这也是我12年、13年来一直强调,大脑不是计算机的原因。它不是数字设备,不能像对待计算机那样对待大脑。这是这个领域最主要的混淆。
一些不是神经科学家、主要做计算机科学的人,觉得大脑就是一个数字设备,其实不是。说得更学术一点,这件事我们早就知道了,数字时代的奠基者基本也接受这一点。克劳德·香农知道,艾伦·图灵也知道。大脑是一个不可计算系统,人的大脑,或者说任何生物的大脑都是。控制论的创始人诺伯特·维纳也知道这一点。还有20世纪50年代最伟大的天才约翰·冯·诺依曼,他是非常著名的数学家,创造了数字设备的这种架构。1955年,在去世之前,他写过一本书,明确说大脑无法被计算机化。
我说的并不是什么新东西。这段历史只是被抹掉了,或者被放进一个盒子里,因为它不合某些人的需要。现在神经科学领域的大多数人都同意,这是我们和计算机科学之间的主要争论。后来约翰·麦卡锡在1956年的达特茅斯会议上提出“人工智能”这个词,香农是会议的副组织者。他说:“我不同意这个词,它不准确,因为机器并不具有智能。智能是生物的属性。智能在于大脑。”
这些人都是数字时代的奠基者,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物。艾伦·图灵、诺伯特·维纳、约翰·冯·诺依曼、克劳德·香农,他们的看法基本一致。
在我看来,这就是人们对脑机接口技术的能力最主要的混淆。另外还有一点要澄清:brain-computer interface(大脑-计算机接口,如脑控光标、打字、语言解码),也就是BCI,是更大领域brain-machine interface(大脑-机器接口,如脑控机械臂、机器人、外骨骼),也就是BMI的一个分支。我能拿支笔吗?有张纸的话,我画给你看。这一大块是BMI,brain-machine interface。这里面是BCI,也就是你控制一台计算机。但用BMI,你还可以控制机器人、外骨骼、虚拟化身、卡车。我们甚至控制过一辆电动汽车。所以,BCI只是整个领域的一个分支。
铅笔道:在中国,大多数人谈的都是BCI,很少有人谈BMI。
尼科莱利斯: BMI是历史上就有的说法。这个概念是我2000年在《自然》的一篇论文里提出的,那时候这个领域刚建立。BCI这个说法来自图宾根大学的尼尔斯·比尔鲍默,他们1999年做了第一位非侵入式患者的研究。即便是他也承认,BMI是更大的概念。因为说BCI,就限制在了计算机上,而我们能控制很多其他的东西。
比如“再次行走”(Walk Again)项目,患者戴着虚拟现实眼镜,控制自己的虚拟化身,同时也可以控制帮助他走路的外骨骼机器人装备。这不能只叫BCI,因为两者是同时发生的。
这里一直有一些混淆。我知道在中国BCI这个说法更普遍,这没关系。但在我看来,如果只用BCI,就把这个领域局限在一种选择上。
铅笔道:这是今天我们学到的第一件重要的事。既然谈到BCI,它有侵入式和非侵入式之分,对吗?
尼科莱利斯: 对,BMI也是一样。你可以在这里再区分,非侵入式以及侵入式。我发明了侵入式,我有相关专利。虽然埃隆·马斯克从来没有尊重过它,但我确实有。现在专利已经到期了。我当时发明它,是为了在动物身上研究大脑如何工作。做这种研究,它是最好的办法,因为信号保真度高,非常清晰,而且可以分辨单个神经元,记录单个细胞的电信号,记录数百、数千个神经元。如果你想研究大脑怎样工作,毫无疑问,它能提供高保真度的信号。但问题是什么?患者不在乎这些。他们想要的是恢复走路、说话,或者恢复膀胱控制。我们发现,非侵入式能实现其中大部分目标。所以尽管我发明了侵入式,但我现在仍主张,非侵入式是主要解决方案。
铅笔道:所以你现在认为应该走非侵入式这条路?
尼科莱利斯: 我在人类患者身上用的就是这一种。
铅笔道:为什么?可以做很多治疗?
尼科莱利斯: 对。我为它想了一个缩写SEAS。非侵入式相对于侵入式有什么优势?首先,更安全(Safety)。
铅笔道:不用打开头颅。
尼科莱利斯: 对,不用打开。我受过医学训练,学医时也做过开颅。这里有感染和排异的风险。如果植入物不工作了,你不能简单地把它取出来,因为取出时会把健康组织一起带出来,患者会失去脑组织。你不会希望是这样的。
其次,非侵入式有效(Efficacy),能实现目标,可以让人走路、说话,可能技术没那么炫,没有微芯片,也没有工程师和计算机科学家喜欢的那些Wi-Fi。但我是医生,要确保患者是第一位的。
还有,可负担(Affordability)。它比侵入式便宜好几个数量级。在美国,一次植入手术可能要25万美元,没人负担得起。而今天全球有34亿人受到最常见的37种脑部疾病中的至少一种的影响。这里不包括精神疾病,只说神经系统疾病,比如癫痫、阿尔茨海默病、帕金森病。这部分人群在全人类中的占比为43%,34亿人,是非常大的数字。这些研究估计,中国可能有4.5亿患者。这是文献里发表的估计。要治疗这么多人,每人25万美元,你要到哪里找那么多神经外科医生做植入?太疯狂了。
我的三个学生创办了Neuralink,当时没有告诉我,后来他们被埃隆·马斯克收购(铅笔道注:这三个学生分别是:马克斯·霍达克、蒂姆·汉森、约瑟夫·奥多尔蒂,其中前两位是Neuralink联合创始人,奥多尔蒂是资深研究员。但马斯克一开始就参与创立Neuralink,并非后来收购)。
铅笔道:是你的学生?
尼科莱利斯: 三个学生,是创始人中的三位。有些创始人来自加利福尼亚,但这几位主要人物出自我的实验室。所以从2017年起,我就一直说Neuralink没有未来,没有商业前景。
铅笔道:S代表什么?
尼科莱利斯: 可规模化,scalable。你可以把非侵入式扩展到数百万人,但侵入式做不到。侵入式应该是最后的手段。比如严重闭锁综合征,身体一块肌肉都不能动,被锁在里面,不能说话,眼睛也不能动,但人还活着,认知也正常。比尔鲍默教授就是从这类患者做起的。即使他们身上连一块肌肉都动不了,他也让他们能够拼写电子邮件。他们可以思考,可以操作,只是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快。侵入式会快一些,不过,还有一个没人谈的问题:生物相容性。至今还没人能解决它。很多侵入式治疗,在几个月或者一年左右,植入物就不工作了,因为大脑会对它产生反应,发生免疫反应,把传感器包起来,最后就失效了。
铅笔道:信号消失了。
尼科莱利斯: 所以你看大多数这类公司,包括Neuralink,你后来还听到过关于他们的第一位植入患者的消息吗?
铅笔道:没有,没再听到。
尼科莱利斯: 刚植入时,他们会展示。几个月、几年以后,就什么都没有了,可能已经不工作了。不是患者不工作,是植入物不工作了,患者还在,植入物却没用了。
Neuralink能做的,我的猴子20年前就能
铅笔道:你现在仍这么看Neuralink?
尼科莱利斯: 它就是一个供狂妄的疯子展示的玩具。有一天,我接到安德里森·霍洛维茨(风投机构a16z)那边一个人的电话。我问:“你怎么拿到我的电话号码的?”她说:“我们拿到了你的电话。你怎么看Neuralink?”我说:“我的观点是公开的,它不会有什么前途。”她说:“我们在Neuralink投了很多钱,认为这是一笔有效的投资。”我说:“那对你们挺好,但那是你们的钱,你们要烧掉它,烧的又不是我的。”我不会给那家公司投一分钱。她一直坚持要跟我聊。我说:“你们真想听我的意见吗?”她说:“是,我们想听。”我说:“那就付钱。你们往这家公司投了6亿美元,还想一直打电话来免费听我的意见?”“不行,得付钱。”然后她就消失了。现实是,今天很多科技领域的东西,尤其在美国,在我看来都是泡沫。以我个人浅见,他们想要的只是走到IPO。
铅笔道:他们想资本化。
尼科莱利斯: 对,他们想IPO,这样损失就可以分摊给股东。
铅笔道:我也这么想。
尼科莱利斯: 当他们卖掉期权时,钱已经赚到了。他们根本不在乎公司是否可持续。美国有一位很有名的风险投资人,写过一本关于扎克伯格的书,叫《Zucked》(铅笔道注:这位投资人是罗杰·麦克纳米,Facebook早期投资人、扎克伯格导师,后来成为Facebook最知名的批评者之一)。他现在退休了,是个非常正派、诚实的人。他说:“我在20世纪70年代、80年代刚做风投时,希望创办可行的公司,希望它们能存在30年、50年、60年。”“ “新一代不在乎公司是不是下个月就消失。对于他们而言,只要走到IPO,卖掉了,我就赢了。因为损失是股东的,是公众的。”
铅笔道:但我觉得它(Neuralink)还是能帮助一些人。
尼科莱利斯: 是,会有帮助。但他们做的所有演示,我们20年前、10年前就做过了,没有新东西。只是芯片、Wi-Fi这些技术让人印象深刻。你看患者接受治疗后做的那些事情,我的猴子20年前就会了。所以它像是一家做演示的公司。
Neuralink脑机接口演示实例
铅笔道:如果我理解得对,FDA不会批准它(商业化)?
尼科莱利斯: 会批准,因为现在他控制着FDA。但在美国以外没有市场。首先,你得有一家能做这种植入手术的医院。其次,得有胜任这类手术的神经外科医生。要在世界各地找到他们,祝你好运。第三,谁来付钱?医疗保险、公共医疗保险会为它支付吗?没人知道。
铅笔道:你怎么看DBS(脑深部电刺激)?
尼科莱利斯: DBS完全是另一回事,它是在深部。而且几年后也会停止工作。
铅笔道:真的吗?
尼科莱利斯: 对,因为生物相容性问题没有解决。
铅笔道:但美敦力已经做了很多。
尼科莱利斯: 不,因为帕金森病是一种很严重的疾病,这是最后的手段。我们有一种治疗帕金森病的非侵入式疗法,先在美国测试,后来在巴西测试。
铅笔道:现在已经获批了吗?
尼科莱利斯: 没有,还在实验性的临床试验阶段。它有效,而且是非侵入式的,完全不需要手术。所以问题不在于,从神经生理学、科学角度看,侵入式的信号是否更好。它的分辨率的确更高,更清晰,每个单位包含的信息更多。但即使非侵入式的信号弱一些也是可用的,因为你不是在做技术演示,你是在治疗一个人。
铅笔道:这样更可行,也就是你想商业化的方向。
尼科莱利斯: 没错,我们追求的是临床结果。如果你是风险投资人,去考察一家初创公司,一方说: “我可以治疗1000万人,每个疗程150美元。”另一方说:“我最多能治疗1000人,每人25万美元。”后者并不划算,基本上没有投资回报率可言。我还不是做生意的人。我只是个穷神经生理学家,但这个数学账、经济账还是能看明白的。
再举个例子,美国的AI,5万亿美元资本开支,换来2000亿美元回报。你告诉我,人们怎么能把钱投到这种事情上?不可能吧。我几年前在美国演讲时说:“我妈妈都不会往OpenAI投一分钱,没有回报,这怎么行?”回到我的领域。我一直跟这些人说,尽管他们不信:“脑机接口领域的苹果在哪里?”没有。还没有人建立起一个从商业角度看可行、有利润的脑机接口生态。因为他们坚持投资的是微芯片、电极、Wi-Fi,而不是一家真正能治疗患者、获得合理回报的公司。我说的是诚实、合理的回报,不是荒唐的回报。所以我说,脑机接口领域的美敦力、苹果,还不存在。
铅笔道:你觉得投资人、创业者对BMI这项技术最大的误解是什么?
尼科莱利斯: 和任何技术一样,每一种技术都有局限。不管我去瑞士,还是来这里,总有人问:“我们能把大脑上传到这些设备里吗?”不能,我们无法把你的记忆取出来,放进芯片。那是不可能的,因为违反物理定律。没有一个“吸尘器”可以把它吸出来。另一个问题是:“我们能像电影《黑客帝国》中那样下载、上传内容吗?”我常举的例子是,我坐在这里,如果仅仅因为植入了BMI就能学会俄语。那完全是胡说。
大脑不是那样学习的,它不是硬盘。这是我在各种会议上经常被问到的两个问题。我总会开个玩笑,因为对我这样的专业人士来说,这就是个笑话。还有一个主要问题是刚才讨论的:这是不是一门真正的生意?这个领域能不能成为一门生意?我认为能。比如,今天的巴西可能拥有世界上覆盖最全面的国家公共医疗系统。如果你得了罕见病,有一种药是治疗所必需的,巴西医疗系统就必须付钱。可能要花些时间,可能有官僚程序,但每一位巴西人都在覆盖范围内。这个系统在一定程度上运行得不错。在我看来,这可能是巴西历史上社会政策最大的进步。所以,如果巴西医疗系统决定用BMI治疗脊髓损伤,或者帕金森病,巴西人就能免费接受治疗。
铅笔道:免费?
尼科莱利斯: 对,但巴西政府会向公司支付设备费用,或者支付需要完成的其他事情的费用,前提是它被批准为有效疗法。我们也有自己的FDA,有相当于FDA的监管机构。如果它批准,巴西政府就得支持。所以这里是有商业计划的。
美国AI没有商业模式,是泡沫
铅笔道:我采访前跟一些初创公司聊过,有些公司说自己做不出商业化的东西。即使做的是非侵入式,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商业化,因为觉得不如侵入式准确。
尼科莱利斯: 这就是混淆之处。你不需要达到侵入式那样的准确度。如果你是医生,就知道医学的目标是什么,是患者的福祉。你用的是不是高科技不是关键所在,疗效才是。
你得改善患者的生活质量。如果能更安全、有效、可负担、可规模化地做到,那还有什么问题?问题是,就像我在书里写的,我们太强调技术,技术几乎成了一种宗教。我称之为“技术教会”。几乎就像天主教一样。我本来应该是个天主教徒,因为我出生在世界上最大的天主教国家,但我不是。你走进教堂,看见一位圣人,比如圣母玛利亚,就觉得那是一个神圣的形象。然后向它祈祷,请求赐福。这正是我们今天对技术所做的事。
我去世界各地,有人请我评估初创公司。每到一家新公司,他们都会给我看微芯片、电极。我不是商人,但会问一个问题:“它在患者体内能用多久?”他们说:“我们还没试过。”或者:“我们在猪、猴子身上试过。”我说:“不,我问的是,在人的大脑里能用多久?”如果回答不了这个问题,就没有生意可做。
铅笔道:我不知道他们能持续多久,我们已经给这类公司投了很多、很多钱。
尼科莱利斯: 但你看看美国在AI上的投资。
铅笔道:所以你认为这是泡沫?
尼科莱利斯: 是泡沫。我正在写一本关于AI的书,还剩两章。这本书篇幅很大,花了我一年时间,虽然我是神经科学家,但20世纪80年代去美国之前,我研究过AI。我学过用Prolog、Lisp编程,差点去了斯坦福做AI。但后来我开始研究当时的专家系统,最有名的是MYCIN(人工智能发展史上早期最著名的医疗专家系统之一)。当时我本来打算去做重症医学的住院医师培训,所以我拼命学习重症医学。但它给患者推荐抗生素时犯下了错误,我了解到那个系统的错误之后觉得:“这不应该,比我最差的医学生的表现还糟,这里有一个重大错误。”所以我转去做了神经科学。
但人工神经网络、深度学习这些东西,我跟踪了30多年。在这本书里,我会讲自己的经历,讲职业生涯中看到的事情。从20世纪50年代以来,事情一直是这样。马文·明斯基、西蒙(赫伯特·西蒙,两人都是AI的奠基人)作出承诺:“十年后我们会做到这个。”结果并没有实现。十年过去,到了60年代,他们又说:“还需要十年。”
铅笔道:所以从一开始承诺就在不断修改。
尼科莱利斯: 对,从美国这个产业诞生起,就不断有人做出无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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